凌弋听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三国/统瑜】缺心眼(五)


那日离开书房前的情形本是让庞统有几分担忧,但他没见周瑜找过大夫,再见周瑜亦没发觉有什么异常,或许当真只是未歇息好的缘故,也就没再相问。

他不是那种一根筋拧不过来的人,自然不会再拿刘备的事去跟周瑜杠,思及自己当日措辞也觉确实有不妥之处,本来嘛,无论周瑜刘备怎么折腾,他如今一个小小的功曹都没有置喙的余地,他们的决定并不会因自己而更改,又何必庸人自扰在周瑜面前找不痛快呢。

只是周瑜的上疏仿佛是石沉大海了,吴郡那边始终没传来回音,周瑜虽面上不显,心里未必是不着急的。

这奏疏原就是不合理的,纵然计策可行,却要背负着被天下人非议的后果,孙权纵然再信他重他恐怕也不会轻易采纳,当年曹操何等重视郭奉孝,最终在杀刘备这件事上哪怕是加上个程昱不也没同意么,曹操那时不敢的如今的孙权又敢么?

悠悠之口,有时甚于洪水猛兽。

庞统摇摇头,心说孙权要真是依周瑜计策行事了,他还真得对这不满而立的吴侯另眼相待了。

只是他不知,周瑜其实自己对这奏议都没什么把握,他只是在赌,赌孙权对自己的信任,赌孙权的胆魄,尽管他心里隐隐知道,这次他要赌输了,可只要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他都不会放弃。

仲谋啊,养虎为患的道理我不希望你待他日虎啸林间与之兵戈相向时才明白,真待那时,江东便没有任何优势了。

周瑜站在窗边叹了口气,一片枯叶被风带到窗棂上,他欲伸手去拾,只是还未触及那叶子又被风吹走。

步至院中,才觉秋寒又重几分。

满眼萧萧瑟瑟,前些日子还立在枝头的枯黄纷纷而落,见此情景周瑜突然有些想念舒城了。

他已多年没有回过故地,也未曾去怀念过远去的人事景致,而此时此刻,那里的一草一木却都清晰地映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依稀还有故人。

灼灼桃花,旭旭春光。

在那片纷繁的花荫下他看到了父母,还有他的兄长,他们对自己笑着,似是有千言万语要相诉。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他在此时突地升起了一种异样强烈的思乡感,而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或许很快,他也要如这眼前的风中残叶一般归根入泥。

梁园绿篠将欹雪,楚岸苍葭已变霜。数载春生夏长,暮去朝来,舒城柳色可如昨?

庞统抱着一堆竹简进院时就瞧见周瑜对着面前的树发呆,这倒是少见,他走上前去,“明府?”

周瑜没应,只是猛地咳嗽了起来,而后一手撑在了树干上另一手却紧紧地捂住口。

庞统一惊,竟见周瑜身前之地出现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还未及思量,却见周瑜整个人向前倾去,顿时竹简撒落一地。

“明府!”


周瑜清醒时已是三日后,他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这十年来枕戈待旦,从没有像这样贪眠过。

“明府你醒了!”庞统端着药走进门时看到周瑜睁眼不由得步伐轻快了几分。

周瑜揉了揉眉心,“今日是?”

“明府昏睡了足足三日。”

庞统扶周瑜坐起,又将那汤药端至塌边,很顺手地就用汤匙舀了一勺送到周瑜嘴边。

周瑜:……

庞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看周瑜盯着汤匙不张口顺嘴就来了一句,“明府,这药苦是苦了点但大夫说你今日会醒,这药须得这时喝的。”

周瑜无奈,只好从庞统手中接过汤匙和碗,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庞统看着他,道:“大夫说明府只是受了风寒,无大碍。”

周瑜执汤匙的手略顿了一下,回道:“许是最近天气转凉的缘故。”

“明府……”

庞统欲言又止,终是不好相问。

他口中那大夫听说是从当年周瑜镇守巴丘时就开始跟随周瑜的军医,不当是碌碌之辈,可那人却坚定地对他乃至郡守府里的其他兵将说周瑜只是感染风寒无甚大碍,他不是大夫但不代表他没有基本的医识,什么风寒能让人吐血晕厥,什么风寒医治时大夫竟不让其他人入内。

何况这药也并非是治风寒的药,又思及当日书房里周瑜的异样,庞统不得不多想。

可明显,周瑜不想让他知晓。

药刚用完,就有人进来禀报,说吴郡来人了。

周瑜作势就要披外衣起身,被庞统连忙按住,“明府刚醒不宜再出门以免受了风。”

说话间来人已进了门,却是吕蒙。

“子明,怎会是你?”那封上疏孙权迟迟没有回应,此番吴郡来人必是跟此有关,只是来的是吕蒙,那就说明……

吕蒙见周瑜面色苍白又瞥到旁边的药碗,顿时紧张了起来,“将军这是怎么了,可是当日南郡城下受的箭伤又复发了?”

“不是,只是风寒而已,子明毋须担忧。”

吕蒙似有些不信,“当真只是风寒?”

周瑜不由有些好笑,“我骗你做什么,此番你来可是为了我日前上疏之事?”

吕蒙刚要答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这是?”

庞统也不怪他把自己当了半天的空气,恭恭敬敬地回道:“在下庞士元,如今乃这南郡的功曹。”

庞士元,庞士元……

“先生便是那鼎鼎大名的凤雏?”

“不敢当,不过虚名而已。”

吕蒙有要紧事要跟周瑜商议,庞统也知自己是外人,便端了药碗言说还有事退了出去。

吕蒙见庞统出去方问周瑜,“将军怎么用一个外人做功曹?”

“仿效‘殷人治殷’罢了。”

周瑜此刻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子明,主公可是不愿采纳我的计策?”

吕蒙点点头:“主公言此行会遭天下人非议,乃是不义之举,万万行不得。”

“刘备去过京口了吧。”他虽是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是,而且……主公还要将小姐许配于他。”

周瑜一时惊讶,“你说主公将小妹嫁于他?”

孙权不纳他软禁刘备的计策他早有预料,但是,他怎能,怎能将小妹嫁于刘备,这不仅是害了小妹也是置江东于不利的境地。

吕蒙顿了顿,犹豫半晌才继续说道:“将军……近日有些……不大好的传言。”

“什么传言?”

“蒙听闻,江上饯行的时候那刘备曾对主公说过几句话。”

周瑜挑眉,“哦?他说了什么竟让你这般犹疑?”

“他说……说将军你文武筹略有万人之英……必……不久为人臣。”

不久为人臣……

他何德何能竟让世人口中宅心仁厚的刘皇叔说出这般话。

“那……主公呢?主公说了什么?”

“主公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拒绝了自己的计划然后欲与刘备联姻而已。

如是而已。

吕蒙有些担忧地看向他,“将军?”

“此事勿要在他人面前提起。”

“将军可要劝主公嫁妹之事?”

周瑜摇摇头,“主公既已当面许诺刘备,小妹之事便是定了,岂有反悔的道理。”

吕蒙见他神色疲倦也不愿再拿这些事烦他,“将军身体不好不若回吴静养一段时间?”

“我无碍,南郡人心未稳士族对江东亦多有防备,眼下也不是能抽得身的。”

想到吕蒙之前所言,他又问:“小妹……何时嫁?”

“暂定于三月后。”

“那时我便不回去了,你代我向主公说声,还有,便说之前上疏确实是我思虑不周险些置江东于背信弃义的一方,为世人非议,主公此举并无不妥。”

吕蒙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瑜,怀疑自己听错了,“将军!你何错之有,明明是主公……”

“子明!”周瑜从来好脾气,此时语气却带了十分的冷厉打断了吕蒙的话,“子明,你要记住,君臣不相安,则国将亡矣。”

他的确有错。

他自认心怀坦荡不在乎他人如何言语,可是他忘了站在孙权的位置想想,纵孙权不会疑他,可流言蜚语多了难免三人成虎,为臣者若是让君不安则是臣之过。

凡事欲速则不达,周瑜心想西川之事需稍缓,此时不宜再跟孙权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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