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弋听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醉——男狐聊斋同人

                               楔子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1.

昴星正南,冬至,海州城。

“咳咳……咳……”一阵阵的咳嗽使得病床上面色苍白的中年人呼吸愈发急促了起来。

“子固,子固你怎么样了?”阿秀听到屋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急忙端着药走到床头。

床上之人因病痛缠身而形销骨立,不惑之年已两鬓斑白,哪里还是当初风流倜傥的海州刘郎。

阿秀扶起刘子固帮他拍着背顺了顺气,又拿了软枕放他背后垫着。

“阿秀……”

“子固,我在,来,该喝药了。”

刘子固却摇了摇头用手挡住了汤匙,“我知道,我好不了了……咳咳……”

阿秀拿药碗的手微微颤抖着,大夫早都就对她说过得了痨病只能熬着等死,药石顽效,子固如今已是快油尽灯枯了,可她依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阿秀,我刘子固……这一生……对不起你……我……”

“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阿秀哭着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药碗里,在黑色的药汁里泛起点点涟漪。

“我这一生,当真是……负尽初心……可我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我只想死前再……再……”

这一生自负清高却终是进了庙堂浊地,自诩狷狂却到底没敢挣脱世俗的枷锁,只是故人一别二十年,只想临了能再看他一眼,却怕自己如今面目,那人已识不得。

“你想见他是么,我让人去找,你一定要等到他来,子固,你听到了么?”

“嗯……”刘子固乏了力便又昏睡过去了。

大夫再看过之后跟阿秀说,“夫人宜早做安排,刘大人至多还有半月光景。”


2.

半个月,该去哪里寻秀郎?当年进青丘避难是秀郎带着去的,可阿秀根本不知道入口在哪里,最后她只得派了人去正清宫找江庭宜,衍一离开多年不知所踪,江庭宜好歹曾是衍一同门,或许能帮这个忙。

小厮去了七八日还不见回,阿秀便有些着急了,子固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怕是熬不了几天。

夜深人静的时候阿秀守在病床边看着刘子固的睡颜,想着他们的初见。彼时才子佳人一见倾心,黄泉碧落,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全不知人事无常。

“我或许错了,可是,我不后悔。”她抚过刘子固的眉眼轻轻地说着。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所以这么多年她从来不会问子固爱不爱她,她只知道他不会离开她,他会对她好,‘君子一诺,重则千金’,他说过的。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已经明了。
第九日,派去的小厮从正清宫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衍一?”阿秀有些讶异,衍一的外貌与二十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眉宇间更深邃了些。

转念一想,衍一本就是修道之人,自然与凡人是不同的。

“阿秀,公子怎么样了?”他还是习惯性地叫着这个旧称,就好像这二十年来什么都没变。

那小厮去得巧,正碰上衍一去正清宫看望江庭宜,听了小厮所说便随他来这一趟。

阿秀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大夫说没几日了。”

“让我看看他吧。”衍一叹了口气,生老病死,常人难免。

昏暗的房间,灰败的脸色,全然没有半点生气。

“子固,子固,你看看谁来了。”

刘子固睁开眼睛看到衍一笑了笑,“衍一。”

“公子。”

他们聊当年的事,聊这些年的事。

刘子固的身体已经衰弱到说一句话都要喘息许久的状态,他说的慢,衍一便耐心听着,听着他如何为了生计弃了寄情山水的心思走上官场,听着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听着他将引以为傲的《治世十策》一把火燃尽……

听着,他的孤独。

“衍一,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衍一不答只摇了摇头,身在红尘里,安能避世俗。

“你曾说……你离开正清宫,是因为……道相悖,不同行,你的道……又是什么?”

“我的道,万事循心。”

“万事循心……”刘子固反复念着这几个字,渐渐昏睡了过去。


3.

衍一受阿秀所托去寻秀郎,进了青丘后他却只见到白泽。

夕阳的余晖洒在窗棂上,给整间屋子都镀了一层金光,刘子固的精神较前几日好了许多,也不再咳嗽。阿秀出去后,他睁开眼,悠悠目光透过半开的红木窗看向外面。

外面是什么呢?青石白瓦,衰草枯杨,连阳光都是带着寒意的。

起风了,风里好像有什么声音,“风吹枝如玉声”,风声木。

吱呀一声,门开,衍一回来了,他身后是寒晖三丈,再无旁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纸扇,扇坠上挂着风声木细珠。

“他来不了了。”

刘子固了然一笑,不再言语。

衍一顿了顿:“他并非不想见你。内丹离体,皮毛又赋予阿秀,加上那端王府的道士重创,他千年道行尽毁,只能勉强维持人形,所以回青丘后他三年不曾露面。”

青丘之上白泽冷着脸对衍一说这些事,一边说一边跺脚骂:“笨狐狸,笨狐狸……”

刘子固却没想到是这层缘故,当年在青丘之时只以为秀郎有意避他,却不料……

“他送你们归来时是白泽用了法术才能让他保持人形,若三日不归,必化为原形。而今他还在青丘闭关修炼,五百年不得出。”

这些事秀郎未曾说过,他们也未曾知晓。

刘子固此时只觉心如刀绞,那只小狐狸舍了千年道行舍了青丘舍了人形随他来此,而他,而他却只想尽快做个了断,怕那等羁绊终将扰了他原本的生活,甚至,连最后的送别都没有。

你弃得了千年道行,我抛不开软红十丈。此一别,山高水长,陌路殊途。

问君何事轻离别,人生能几团栾月。

尾声

翌日,风凛,雪至。

他翻出了那个小巧玲珑的酒盏,握在手心,再不肯放下。

一坛栏杆意,我醉了一生。

这个杯子,我谁也没有送,谁也没有。

刘府墙外学子归家,有孩童高声吟唱起那首南朝诗歌: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风携飞雪入窗,风声木再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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