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弋听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古剑/觞恭】岁寒


世间美景万千,不及醉梦江湖那一篇。

(一)初

幽都新来了一个小灵女,俏皮聪敏,甚得众人喜爱。

“碧鸾,那里不可以去的。”绯衣灵女指着那条通道的尽头告诫新来的小灵女。

“唔,为什么啊?绯月姐姐。”

“那里住着巫咸大人,不可以冲撞。”

“巫咸大人的职责不是守护娲皇殿么?怎么会……在这里?”碧鸾看着浮石通道尽头的幽暗洞口不禁疑惑。

“巫咸大人犯了错,婆婆让他面壁思过,可是思过之期早就已经满了,他却不肯再出来。”

“那,巫咸大人犯了什么错啊?”

“两百多年前,巫咸大人曾奉命去乌蒙灵谷封印一把邪剑,然后便音信全无,婆婆派了很多人去找都找不到,等到后来他回到幽都的时候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听说啊他好像是结交了邪恶之徒,险些酿成大祸,危害苍生。”

“哦,绯月姐姐,巫咸大人叫什么名字啊?”

“风广陌,他叫风广陌,不过他消失的那些年里好像又给自己重新取了个名字,叫……对了,叫尹千觞。”

(二)忆

“哈哈,今天绯月姐姐不在。”碧鸾一蹦一跳的越过浮石走到了藤蔓缠绕的洞口面前。

好黑,洞里无半点光亮,她只能沿着洞壁摸索着前进。
“铮……铮……”不成调的弦音传入碧鸾之耳。

行至数十步至一拐弯处转身后眼前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碧鸾抬头一看,原来是壁顶镶嵌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灿灿银辉,如沐月华。

目光自上至下则看到有一人坐于石凳之上,着锦蓝色巫袍,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把七弦琴。

“什么人?”那人掉首厉喝道,半张银色面具在明珠相映下竟有泠泠寒意,声音也由于似乎长久不开口变得有些喑哑。

“我……我是幽都新来的灵女……我叫碧鸾,巫咸大人。”碧鸾战战兢兢地回话,心想巫咸大人不会问她的罪吧。

“哦,你怎么会来这里?”看清来人后他声音不由温和了一些,只因面前的碧衣女娃像极了他那晴雪妹子小时候。

碧鸾大着胆子向前走去,“我,我只是好奇而已,巫咸大人为什么不肯出去?”

她本就是玩心大的年纪,对一切事物都抱着好奇的态度,幽都枯燥无趣,不似她以往修炼的灵谷多精灵妖魅,是以她只能自寻乐趣,而这个被幽都之人视为“禁地”的地方和“禁地”里的人毫无疑问引起了她的兴趣。

“不用叫我巫咸大人,叫我千觞大哥就好。”

“千觞大哥……,为什么不是广陌大哥?绯月姐姐说您本名叫风广陌的。”

“世上早无风广陌,留下的只是尹千觞罢了。”

尹千觞,饮千觞,千觞饮罢醉入梦,梦中日月长。

只是这梦一醒,即是三生荣枯生死苍茫。

碧鸾不懂,但是她能察觉到巫咸大人此刻心情似是有些低落。

“咦?”走至近前碧鸾才发现石桌上的瑶琴竟是断了弦的,无一根完好,断弦处尚有被烧焦的痕迹,琴身倒是很珍贵的木材做的,她以往在山中也见过这种树木,是凤栖梧桐,琴身上还刻有八个字:“千载弦歌,芳华如梦。”

“千觞大哥,这琴不能弹了,你怎么不换新的?”

“我不会弹琴,这是我……我故友的。”

“是很重要的朋友么?”

“嗯,很重要。”他抬起头看向碧顶那颗夜明珠,“那颗珠子也是他送我的。”

他还记得那人有一日突然拉他去青玉坛山下的酒楼点了好大一桌子佳肴,还特意为他点了两坛花雕。

“少恭这是干什么,该不会是嫌我烦要赶我走吧?”

“自然不是,千觞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八月初五,并非什么佳节啊,莫不是少恭你的生辰?”这一猜他竟有些紧张了,他来的匆忙并未备下礼物,可如何是好。

“非也非也,不是我的,而是千觞你的,你前事尽忘,如今便权当是新生,所以我救你的那日且当作是你的生辰吧,你素爱纵情红尘,我还愁无处寻你,正好你就来了。”

“少恭有心了,只是少恭若要寻我以灵鸟传信即可,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一定会前来的。”

他那次回青玉坛事实上也不是他口中的所谓“顺道”。离开青玉坛的一年里他遍游塞北江南,常眠烟柳巷陌,饮尽新酿陈窖,过的好不肆意风流,但夜深人静三更酒醒时他念的却是青玉坛那一抹素手烹茗的背影。

既然念,那就回去看看罢,如此,也就回来了。他想,或许是自己的过去都成了一片空白,所以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终归是不同的吧。

“千觞,这是我赠你的生辰贺礼,你可莫要嫌弃。”欧阳少恭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是一流光溢彩的明珠。

“这南海明珠是我机缘巧合之下所得,人生如夜间行舟,时而光华满目,时而伸手不见五指,至伸手不见五指时千觞便拿出这颗明珠,自可照亮前路。”

他平日最是话多,那时却只敛了眉道了声“多谢”,只是语气之真诚倒是前所未有。

“这颗夜明珠好漂亮。”小灵女的话打断了尹千觞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看着这满室华辉方知何谓世事无常。

(三)念

“什么,你进去了!”

“绯月姐姐,小点声,小点声,婆婆该听到了。”

“巫咸大人没有怪罪你?没有生气?”

“唔,没有,巫咸大人人很好,只是,他好像有心事,很不开心的样子,眉都快皱成一团了。”

“巫咸大人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的他很爽朗也很爱笑,偷喝了酒的时候还央求我们莫要告诉婆婆,可自他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像个陌生人了。”

“是因为他的那个朋友么,那个人很坏么?”

“当年我不曾出幽都,有些事情我亦不知其全貌,但是我记得幽都曾救治过一个乌蒙灵谷的遗孤,那个孩子的族人被那人屠戮殆尽,只因他欲夺焚寂邪剑。如此血腥残忍自私自利的恶行,与邪魔歪道何异。”

可是……碧鸾想起尹千觞面前的那把琴和他看向明珠的眼神,总觉得那个人不该是这样的,那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

碧鸾再次进入洞室的时候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尹千觞仍是坐在石桌旁抚摸着那琴,似是他两百年来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千觞大哥,你是在思念你的朋友么?”

“嗯。”

“他……不在了么?”

“他已经走了两百年了。”

“你很想他么?”她又问一遍,却不觉得多余。

“是,可他肯定不会愿意记住我这么一个人。”

“是不是他走过了忘川上的奈何桥,喝下了孟婆汤,转世投胎后就不记得你了?我听绯月姐姐说幽都下面的暗河就是忘川。”

“他,灰飞烟灭,没有来世,不渡忘川,不涉轮回。”

幽都通忘川,忘川无故人。

“啊?那……那他也太惨了吧。”小灵女惊呼道,心想那人果真是如绯月姐姐所言是邪魔歪道,定是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不然怎会落得这种下场。

惨么?尹千觞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却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呵,与他千万年来所受的折磨比起来,灰飞烟灭实在算不得惨,甚至算得上他的解脱,可自己也是在最后一刻才明白他要的是什么,不是重建蓬莱,不是复活巽芳,他求的仅仅是一个终结。

毁天灭地之态将自己逼上绝路,从而结束无休止的所谓“天命”。

他只是太累了。

可自己懂得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四)昔

碧鸾进那洞室已成常态,几年里得了空便去,幽都婆婆知道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想这丫头与晴雪多有相似,能开解风广陌也未可知。

念及晴雪,她又一阵黯然,自蓬莱之战后那孩子再未回过幽都,曾来信说要找到令百里屠苏复生之法,两百多年了也不知她如今可好。

情之一字,伤人呐。

“千觞大哥,我前几日同绯月姐姐奉了婆婆之命去助黎音观的道长封印一只狼妖,回来时去了江南玩,江南好美。”

“江南,确实好风景。”

“世间美景万千,千觞大哥你难道真的要将自己困于这尺寸之地么?”

“世间纵有千般锦绣万种繁华,又与我何干,何况那些我都是看过了的。”

熟悉的清冷声音此刻突然在记忆中回荡:

“北方的荒沙千里,南方的林木葱郁,西方的遮天大雪,东方的沧海奔流……”

少恭,你说过的红尘美景我一一遍览,可我忘了对你说,它们都比不上当年青玉坛内与你的初见。

初醒之时脑海一片空白举目茫然,唯有琴音绕耳,寻琴音而去,走过廊腰缦回,穿过亭台楼阁,却似是走了万水千山,方至君前。

亭中人,着白衣,束玉冠,敛清容 ,抚七弦。

谪仙之姿,出尘之表。

自此,不能忘。

而有些事,非他人之言不能明已之心。

江都花满楼里华裳对他娇嗔:“我看你对那个欧阳少恭可比对我上心多了,席间目光未曾移开过,莫不是,他才是你喜欢的人吧?”

他豁地起身,脑中竟瞬间清明,嘴上却说的是:“我的姑奶奶,东西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与少恭只是普通好友而已。”

那时的他早已知道了欧阳少恭的秘密也帮着做了不少事,至少他自认为是知道了全部,因着这层缘故他总觉得自己是同百里屠苏、方兰生他们不一样的。

尹千觞向来不是内敛矜持的人,明了自己心意自然是要表明的。

琴川方家,月上柳梢之际,二人对饮于庭。

三坛酒下去,他问出了一直想问的。

“少恭执着于复活巽芳,是因为真的爱入骨髓还是只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知你异状而不曾异眼视你,给予了你从未有过的温暖与真诚的人,你只是贪念那份被人珍视的美好?”

欧阳少恭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放下酒坛,“千觞想说什么?”

尹千觞起身走近他,按住他覆在酒坛上的手,“我想说,如果是后者的话,少恭大可不必如此逆天而行,因为,并不是只有蓬莱公主可以如此待你。”

我也可以。

明明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酒气,可是那话却说的异常认真清晰。

欧阳少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神一时复杂起来,半晌方甩开了他的手,淡然道:“千觞醉了。”

随后转身离去,月色下幽蓝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拐角。

次日再见二人与平常无异,再没人提那夜的荒诞之语,直至后来反目之时。

青玉坛石阶庭前终是撕开一切阴谋。

“一直以来你都在欺骗我。”

“哦?千觞何出此言?”那人拿着书简连头都未曾抬。

“够了,欧阳少恭,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

放下手中书简,欧阳少恭薄唇微勾,“千觞是因为华裳姑娘之死而怀怨还是因为我护着‘巽芳’而不满?”

“我风广陌只怨自己有眼无珠,不识奸邪,为虎作伥。”

我更怨自己到此时此刻竟还想听你一句解释,盼你说一声不是如此。

“看来你已经都记起来了,我的巫咸大人。”欧阳少恭眼中再不似以往温润只余满满的嘲讽。

“当年在乌蒙灵谷你不杀我只是为了日后让我心甘情愿地沦为你的棋子么?”

“是又如何,你该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利用价值,否则今日的你本该是一介亡魂。”

“欧阳少恭!”他一掌袭去。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向他动手,但是那一刻恼怒与气愤已完全占据了他的内心,未料二人相差悬殊,他竟一招就败了下来。

“回到你的红尘江湖去吧,千觞。”

“哼,我知道了这么多,你不杀人灭口么?”

“即使知道了你们又能奈我何,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我放你这一次,下次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你不杀我,可我纵是为乌蒙灵谷惨死的亡灵也定不会让你得逞的,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且等着。”

那时他携满腔怒火离去,没有听到身后人一声轻叹:

“你看,你本做不到像她那样待我。”

(五)逝

什么样的人会给人两种极端不同的印象,碧鸾不知,但是欧阳少恭确实是这样一个存在,数年里她从它处了解到的和从尹千觞那里感受到的让她常常怀疑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一者残忍阴狠,一者温润如玉。

又或许只有真正地彻底了解那个人的所有事才会解此疑惑吧。是以,南华真人做客幽都的时候她上前去借那三生镜,骗真人说是想看自己的前世。

镜中现榣山,以此叙万载。

那是怎样的一个故事,无心之过铸成三界之难,所有的罪孽似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剔除仙籍,永主孤煞,魂魄分离,渡魂之苦,受尽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在时间的罅隙里踽踽独行,再无归途。

那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原是琴心温润,君子端方,却被“天命”二字永生束缚,看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终是变得偏执痴狂,竟欲颠倒阴阳,向天问罪。

何谓善?何谓恶?何谓正?何谓邪?

善与恶原是水乳交融,正与邪从未泾渭分明。

他也曾悬壶济世,他也曾滥杀无辜,到最后竟是算不清是他救过的人多还是杀过的人多。

三生镜里蓬莱业火燃尽一袭红衣的时候,碧鸾并未因恶魔浮诛而感到快意,相反,是无尽的怅惘与叹息。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所求本微末,苍天不怜人。

那场大火落入另一个人的眼里,似瞬间燃烧了他的所有理智,只余满目烈焰。

“不!”他不顾伤势拼命地向那火移动却被旁边的蓝衣女子紧紧拉住。

那是千觞大哥吧,尽管那时的他未着面具。

她隔着两百年的时光感受着他的悔恨与痛苦。

暮霞收天,斯人化为虚无,她看着他最后抱起那把残损的琴缄默不语,夕阳勾勒出其萧索身影。

这才是千觞大哥的心结吧,这才是他两百年来真正在思的“过”,自设“牢笼”,以心为囚,再没有什么比亲眼看着挚友魂飞魄散更令人悲恸,而他甚至还是“凶手”之一,如何能原谅自己。

“我……用南华真人的三生镜看到了你们的过去,还有,他的。”

“是么。”

“千觞大哥,错不在你,没有你他依然会是这般下场,你只是尽了自己的责任而已。”

“我尽的是风广陌的责任,可尹千觞仍是欠他的。”

他曾说下次见面必定不会手下留情,可在同城相峙时他还是留情了,仅仅是一时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神。

蓬莱空旷的宫殿中他设下结界后恢复自己的神智,然后坐在大殿的主座上长久沉默。

从来没有看过他穿那样艳丽的颜色,红的像血,却又衬着他整个人如浴火的凤凰。

“你……”尹千觞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原来即使是这样已堕入魔道的你,我也依旧不能完全放下,尹千觞自诩风流,可心里面也只能住一个人,只是,为何偏偏是你。

“千觞不是想知道我的过去么,那就听吧。”

他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叙说着属于自己的经历,殷殷血途,未见生路,只有绝望与挣扎。他虽轻描淡写一掠而过,尹千觞却闻之愕然,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莫说其它光是渡魂之苦怕都是令人难以想象,而那过去的千万年里他又经历了多少次这种折磨。

尹千觞甚至都不能开口让他回头,如何回头,来路本苍茫。

“千觞,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日日为生存而忧,世间一切美好于我只是虚妄,天地既待我不仁,我亦无仁待苍生。”

“对与错非一言而辩,我只知道你现在所做的是错的,少恭,停手吧。”

“停手……哈,成也好败也罢,终归都该结束了。”

“他们来了,你的结界十二个时辰之后自然会解开。”言罢欧阳少恭欲转身出去迎战却被尹千觞叫住。

“少恭,我于你,从始至终只有利用二字么?”

“我若说我待千觞与这人世好友之间一般无二,千觞会信么?”

一般无二么,这样已经是很好了吧,我又在奢求些什么。

他在结界里既忧心欧阳少恭又担心晴雪他们的安危,便自损功体强力突破结界,冲出来见晴雪他们完全不是欧阳少恭的对手时毫不犹豫相助。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看到了欧阳少恭眼里划过一抹失望,眼神黯了黯。

“果然,你还是想杀我。”

不,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杀你,可我不能置晴雪他们的安危于不顾,你已经杀了太多人了,而他们根本不是你的敌手。

但他未料到晴雪拿太子长琴与水虺悭臾之事去刺激欧阳少恭令之狂乱失神,而后屠苏携焚寂与之拼死一战,他们再插不得手。

那日蓬莱之火与收天暮霞相交映,此后故人碧落黄泉无处寻。

他拿着那把残琴回到幽都对幽都婆婆说风广陌已经死了,换面壁百年。

(六)尾

那个洞室已经空了很久了,忘了是哪日进去后碧鸾猛然发现尹千觞已不知去处,里面只余一片漆黑再无明珠相照,石案上因那把琴经年累月的放置而出现了凹槽。

她摸着那凹槽,半晌无言,好像这些年里她只是在这儿听了一个故事,故事讲完了也就散场了,只有这凹槽彰显着故事里还有个人曾经确确实实存在过。

“婆婆,巫咸大人他去哪里了,不回来了么?”

幽都婆婆叹了口气,尽是无奈,“幽都从今往后没有巫咸一职。”

数十年后碧鸾过衡山祝融峰时想起当年在三生镜里看到的一幕,遂登峰顶至青玉坛。

青玉坛与那镜中所现竟无二样,她循着印象来到后苑,亭台依旧,塘中鲤鱼戏莲一如当初。一个白发老者站在转角的柱子旁看向亭中,仿佛琴音未歇,抚琴人还未察觉他的到来,目光渐渐与三生镜里那一幕相重合。

流风飒沓数百年,似是光阴未曾转;
长恨江湖多风雨,不留醉梦那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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