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弋听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三国/权瑜】旃檀灭(八)


这一年的冬天似是格外严寒,新雪覆旧冰,无几日好晴。

周瑜令人又向南宅多送了几篓木炭和一些御寒之物,吴氏感慨自古雪中送炭恩重锦上添花情薄,语重心长地交待孙权日后定要好好报答这番情谊。

然人事更迭,白衣亦尝成苍狗,他日何曾记今朝。

一箱书,由夏看至冬,谢了菡萏亭亭迎了银雪簌簌,终至最后一卷。

周晖留下来的书多为先秦百家之言,至精妙之处他又用朱笔写下自己的见解,孙权一路看下来倒是获益匪浅。

他已有些时日不见周瑜,到了年底田庄上本就诸事繁杂,又听说周老夫人得了急病卧床不起,周瑜竟一时忙的分不开身。但即便如此却也没有疏忽他们半分,吃穿用度只增不少还时常让管家询问可有缺乏之物。

一日白雪纷飞,孙权和小妹几人在院内滚雪球,吴氏怕天寒伤了身就唤他们进屋去,孙权正欲进屋的时候听到不远处一阵咳嗽声立刻停步转过身去。

正是周瑜从外归府。小厮为他撑着伞,白色锦裘似将他与这苍茫雪天融为一体。

“公瑾哥!”

孙权叫着跑过去,周瑜闻声掉首见是他便接过小厮手中的伞让其先行进府。

“仲谋。”雪下的更紧了,大片的雪花不断落下来,不过短短数步孙权头上已是一层白,周瑜俯身拂去他发上落雪,旋即牵过他的手:

“外面天寒,进府吧。”

周瑜刚从外面回来手掌本没有什么温度,可孙权觉得被他这样牵着走在这凛冽寒冬里竟半分也不觉得冷,似是无论将来遇到什么样的事,只要身旁这个人一直在,他便无惧风雪。

一把伞,两个人,身后一大一小的两双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不见来时路,风过更无痕。

当建安十五年的冬季亦是漫天飘白三江生寒之时,那年并行的人却再也不会为他执起伞陪他走完这一段乱世荒芜。

三军素缟,灵柩归吴,他亲自迎至芜湖,看着浩浩荡荡的军队由远及近,终不复去时意气风发,余下的是比这寒天更萧瑟的悲戚。

黑色棺椁隔绝阴阳,风吹飞雪落于其上,他拂过棺上零星,俯首不语,良久方喃喃道:“外面天寒,回去吧。”

回去吧,回舒城吧,再过几月舒城的桃花就开了,你终于可以长眠故地,再不用理世事纷繁。

周瑜进屋后解下锦裘令人送来火炉,随即转身去燃案上炉香,孙权看他背影只觉数日不见他竟消瘦许多。

“伯母的身体怎么样了?”

“旧疾复发,可能是今年冬日太冷的缘故,大夫说等到开春就好了。”

“公瑾哥,你是不是也生病了?我听到你咳嗽了。”

“无碍,风寒而已。”他阖上香炉顶盖,转过身来笑着答道。

周瑜这人向来温文谦雅,面上常带着三分笑意,是难得的好脾气,孙权也一直这样觉着,直到后来方知这样的人发起脾气来才更是可怕,是以像那日后归顺江东的锦帆贼甘兴霸最是桀骜有时连孙权也不放在眼里却独独畏惧周瑜。

“堂兄的书仲谋可看完了?”

“看完了,公瑾哥可是要考我么?”孙权的一双碧眸顿时熠熠生辉。

周瑜有些好笑地刮了一下他鼻子,“那我便来考考你。”

此间年少,尚敢轻掷韶华,偷得浮生半日悠闲。且回且问,且嬉且戏,肩上再重不过一家之业,世道再乱,此地尚享一时安宁,不似他朝虎帐谈兵殿堂问策之际彼此皆身系千斤担,终不复昔年心境。

战火还未延伸到这座小城,除夕将至城中竟也热闹的很。

谁家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

辞旧迎新可否辞了战祸从此换得人间清平?若否,那么何日干戈止,四海靖,太平至,而此刻安稳又能持续几时?

无人能答。

孙策父子这年亦没有归来与家人团聚,只捎信说年后袁术派其带兵攻打荆州刘表,离不得。

北方已然是一盘散沙,除董卓盘踞长安外,群雄逐鹿,胜者称雄,任是当日同盟此刻也是刀剑相向,情与义有些时候不敌权势半分。

十五月圆,人难圆,东风已先至。

“二哥,爹和大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看我们?”

小妹趴在院里的石墩上,抬着小脑袋问孙权。

“快了,小妹莫急。”

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孙坚,记忆中父亲的相貌竟也渐渐模糊了起来,快了,是多久?他又如何知道。

万家烟火,灯会喧嚣,此处却有些门庭冷落之感,连孙翊和孙匡也难得地静了下来,不再嬉闹。

舒城再好,他们也终是寄居别人屋檐下的背井离乡之人,平时不觉,佳节来临之际尤乏归属感,而孩童其实内心更为敏锐。

有人提灯入门,照亮一院冷寂。

“咦,公瑾哥。”

“带你们出去逛灯会如何?”来人眉目在手中提灯与清朗月色相映下更显柔和。

“好啊好啊!”小妹最是高兴,立马跑了过去。

满街芳翠,花灯叠影,月悬星河,繁光远缀。

尽兴矣,不负此良辰。

等到都玩乏了,孙权才发现不知何时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周瑜已没了身影,便有些慌乱。

他牵住弟弟妹妹的手,在街口左右张望半天也寻觅不到,周遭的人来来往往没一个是他认识的,瞬间竟生出了一种被人抛弃的酸楚。

倏然有人拍他肩膀,笑问:“仲谋等我么?”

他回头,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对啊,等你,人世过客千千万,我只等你。

“呐,你们一人一个。”

是四个精致小巧的花灯,每个上面都写着他们各自的名字,墨迹尚未干。

多少年过去了,儿时玩物早就被抛掷脑后,唯那花灯还在,即使至灯身泛黄,骨架生朽,孙权也没扔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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