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弋听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霹雳/赤隼】今夕何夕(下)

梧桐树,三更雨,君可闻离情苦?

银丝雪,翻红袖,君可记来时路?

来时朔风连寒霜,而今春至形影孤。

鬼方赤命用羽毛随意拨动着铁笼中的无头鸟骨,意识却回到了那日的魔婆之泪上。

刀光弦影,鲜血淋漓,旧仇再添新怨。

吾又杀你一次了,在同样的地方,仿佛一切又重来了一次,吾之一生最厌背叛,你却一次次地背叛吾,只要你肯低头从此心甘情愿地待在吾身边吾不会如此,可你逼吾……

吾赢了么,可为何丝毫没有胜者的喜悦。

那日鬼方赤血斩穿过你的身躯,而你带着它刺向吾时吾竟然没能避开,我们一直拿刀刮对方的心,也一直用最残忍的方式给予对方切肤的痛,那时心痛了,所以慢了。

王路无情,那王者的心为什么还会痛呢?

鬼方赤命转身踏上戏台,目光所及处是仍拴在铜柱上的小半截铁链,囚笼尚在,金丝雀已无影迹,这些时日所发生的竟似镜花水月一场虚幻,鬼方赤命有瞬间恍惚,赑风隼真的回来过么,回来的又是他么?

魔婆之泪上赑风隼气绝时容貌瞬间变化,一张完全陌生且普通的脸出现在了鬼方赤命眼前,是那副身躯原本的相貌。

那是琴缺先生,不是赑风隼……莫非……

不,是他,那般熟悉的感觉只能是他,他确确实实回来过……

金风玉露,云雨幽欢,那夜的沉沦与疯狂都是真,他也是真。

你回来过,也必定会再回来。

既说要缠吾千年万年,那吾就等着,等着你来讨命。

没有什么比寄予期望的等待更让人兴奋,也没有什么比漫无尽头的等待更让人绝望。

一个人的戏台总是过于寂寥,无人相和的戏词唱起来也到底不是滋味。

日复一日,待星辰斗转,又待众叛亲离再孑然一身,该回来的却始终未再出现。

鬼方赤命有时看着那无头鸟骨便想,你不回来又能去哪里呢?你的魂被吾所拘,今生吾不死你也入不了那轮回道。

可一个人的肉体不存,魂魄被拘,这天地茫茫又哪里还有他,他又要从何处回呢,这些鬼方赤命却从来不再深想也不愿去承认偶尔窜上心头的恐惧,自然也无人去捅他心里的那层窗户纸。

但也总有人是不同的。

琉璃仙境上,长羽翎抖动,红袖翻腾,雄烈狠戾的王者戏腔一起却鲜有地带了几分哀怨。

恨不休,怨不休,更怕不知你勤厚,为何死魂全不相瞅?

为何?为何!你不是要永世纠缠么,你不是恨吾吗,那你回来啊……

“这首是什么戏曲?”素还真缓步而来问道。

“斩龙段。”

“你好像很喜欢这首戏曲?”

“因为它存着许多回忆。”

“与琴缺先生的?”

鬼方赤命眼神一凛,“他是吾的仇人。”

“劣者曾见过琴缺先生,于弦琴无上宴时。”

当日空中凝弦红衣翻飞身姿如鸿,一曲《白马三唱》担得起“风华绝代”四字。

素还真说着就顺手打起了拍子又念了一遍那戏词,直到“恍恍前尘随命逝,谁记年少风发时……”

“够了,你想说什么?”

“琴缺先生,或者说那副躯壳因恨而存,人死魂可再夺舍,而恨是无法重生的,你……”

“你住口!”

“劣者只是想说,人活着并非为了紧捉痛苦,有时循心而往放下所执是放过他人亦是放过自己。”

鬼方赤命背手转过身去不再答。

素还真叹了口气,“劣者曾于魔婆之泪上见到一株鹤望兰,也知此花寓意。”

鹤望兰,无时无处,无忘吾爱。

其实有那么一瞬,素还真想起了几个“故人”,当年的北武林三玄音又何尝不是一段让人感概的故事。

这世间总有人将恨宣之于口,却将情深埋心底,埋得久了便在血肉里生了根,他人不知自己不承认,偶尔碰到时却又是锥心的疼痛。

待素还真离开,鬼方赤命一拳打在一旁的树干上。

他骗吾。

还是,你骗吾。

赑风隼,你会回来,吾在,你就该回来。

时间总是胜于世上一切良药,鬼方赤命在这时光消磨下放下了对权力的欲望,放下了王者的雄心,放下了脑后的另一张脸,放下了不可能的念想。

但也还有放不下的,放不下那道不清恩仇说不了对错的过往。

若红尘颠覆,一切重来多好,吾改写这《斩龙七段律》,我们再唱一出,不走旧途。

可你连入梦都不肯了。

吾,错了么?

再后来鬼方赤命在去北戏台的路中途经一茶肆,刚坐下就见不知打哪来了个草台班子,见茶肆行人来来往往就搭了个简易的戏台敲锣打鼓地开场了。

是出唤作《误春光》的老戏。

说的是从前西隅的亡国之君皇甫靖在混乱中逃出皇城,落得个穷困潦倒,从此天子作庶民,而陪在身边的只余王后李氏。

大起大落下是大破大立,权势的雾障散去方窥得人间的真情。

那厢皇甫靖与李氏上了台,布丁寒衣,却不见窘迫,只悠悠唱道:

“玉绦绫罗作敝屣

雕梁画栋青苔瓦

布衣荆钗失了霓裳彩

茅草庐也安得帝王榻

俺看这半生荣华东逝水

皇权富贵从此无牵挂”

一旁民妇打扮的李氏闻此却隐有忧虑,上前道:

“去国离家三千里

寂寞宫庭十一年

俺也羡桃花溪里比目鱼  连理枝上卧鸳鸯

怎奈红颜未老绣孤鸾  难见君王面

而今伴 是情或是怜  俺心难安

犹忧儿女情磨了英雄胆

误郎凌云志起东山”

……

戏台上继续咿咿呀呀地唱着,无非是二人互剖心意道缠绵。

呵,陈词滥调卿卿我我无新意,不听也罢。赤命将碗中茶一饮而尽欲继续行路,还未走远时那出戏已然接近尾声。

是皇甫靖的戏词:

“千秋名 风中尘

万代功 浪底沙

九五冕有何放不下

那游丝争绕树 娇鸟共啼花

莫相误 莫相误 待赏尽这春光好

咱即归家 归家……”

“归家……归家……”鬼方赤命反复咂着这句,一时心神大恸,险些站立不稳,似有千丝百弦在勒着他的心,越勒越紧,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那时还在庸流萍寓 ,那时鬼方赤命与赑风隼之间尚没有嫌隙,那时他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影戏台,最爱听的那出戏叫《斩龙》。

去的多了老班主也就对他俩脸熟了,班主曾言:“《斩龙》是出好戏,但寓意不好,多听无益。”

年少切莫听哀曲,老来不可闻清音,哀曲乱心,清音愁肠。

赑风隼听了这话却不高兴,“戏是戏,我们是我们,吾与兄长同肝共胆,岂会如这戏文一般,有何听不得。”

那老班主也不生气,眯着眼睛又打量了一下他二人,缓缓道:“少年义气同生死,一诺千金重,可闻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早达笑谈冠?”

“那班主请见,他日吾与兄长恩荣共享,富贵比肩,戏文只存于戏文,也只当是戏文。”

“人心多易变,岂如磐石无转桓;来路共风雨,未必去时情义坚。”

“哼!”赑风隼甩袖离去,他向来好口才,却因老班主之话失了方寸,只觉一股恼意直冲上来,无心再驳。

“三贝……”赤命见此便急追上去。

二人身影渐远,老班主收回目光,台上斩龙戏已达高潮,昔日手足而今不死不休。

假笑啼中真面目,新歌舞里旧衣冠,戏文是否只是戏文,权看人心罢了。

“三贝,三贝!”赤命从后面赶上来拉住赑风隼,“你生气了?”

“吾没有。”

“何必将他言语放在心上,你我岂会像那戏中人一样,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赑风隼偏头看他,秀致的眉目在夕阳余晖的斜映下平白染了几分媚色,“一辈子?”

鬼方赤命怔了怔,点点头:“是,一辈子。”

赑风隼不满意地蹙了蹙眉,“不行,下辈子也得是,得生生世世。”

“好,好,生生世世,走啦走啦,回家啦……”

半生戎马忽梦醒,原来樵山路中行。想得到的从未明了,曾拥有的,却亲手将它推远。

茶肆旁的戏已落幕,行人散去,各自南北。

而那余音犹自在鬼方赤命的心中翻滚。

归家,归家……

戏文里落魄的皇帝尚有红颜在侧。

而戏外孤寂的王者谁与并肩?

归家,归家,家在哪里,斯人何处?

没了,都没了……

问今夕何夕,不知何夕。



ps:不太会写戏词,加那么一段本意是为了和赤隼二人对比,他俩本有真情却在追求权势的道路上情义变调过往不堪提,而《误春光》中人本是半生荣华手握皇权不重情却在一无所有后识得了情字之贵,你之敝屣我之珠玉,我得珠玉方知敝屣,而失去的却终究不可能重头再来,当年斩龙戏一字一句刻在他们心里,多年之后他们也做了斩龙戏中人,说是冥冥之间早有定数,不如说是悔恨愧怨皆怅惘,人心不坚终成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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